回音皿

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5299 字 3个月前

民国二十三年,我在北平一家新式学堂教生物。

课余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标本。

琉璃厂、鬼市,是我常流连的地方。

变故始于一个阴雨的午后。

我在宣武门外一处快要倒闭的当铺里,瞥见了一件东西。

它被随意扔在墙角一堆破铜烂铁中。

乍看像是个厚重的玻璃钵盂,口径一尺有余,深约半尺,通体泛着一种浑浊的淡黄色。

像是用了很久的旧玻璃,内壁却异常光滑,光线下流转着诡异的虹彩。

更怪的是它的底座,非金非木,是一种暗沉沉、布满细密气孔的灰黑色石头,触手冰凉。

当铺老板是个精瘦老头,眼皮耷拉着,见我对那东西感兴趣,撩起眼皮瞥了瞥。

“洋学堂的先生?好眼力。这玩意儿,据说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,叫‘’。洋人进贡的稀奇物件儿。”

“?”我拿起那钵盂,比想象中沉得多。

“说是……能把声音存进去。”老板点了根烟,语气含糊,“对着它说话,过些日子,里头能‘回’出点动静。邪性,搁这儿好几年了,没人要。”

我心里一动。

存储声音?这倒有点意思,像是某种原始的录音装置?

我掏出几块银元,买下了它。

带回学校实验室,仔细清洗擦拭。

洗净后,那玻璃的质地更显奇异。

不透亮,反而像凝固的、微微流动的蜂蜜。

对着灯光看,内壁似乎有极淡的、水波状的纹路。

底座那些气孔,深浅不一,凑近闻,有一股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。

像是老房子梁木,又像……久不流通的墓穴空气。

我试着对它说话。

“喂?”

“能听见吗?”

毫无反应。

我自嘲地笑笑,或许只是个造型奇特的老物件罢了。

便将它搁在实验室标本架顶层,不再理会。

过了约莫七八日。

一天夜里,我在实验室整理下周的教案,熬得晚了。

学堂早已熄灯,四下寂静,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。

我正埋头书写。

忽然,背后标本架的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
像是玻璃轻轻磕碰。

我没回头,以为是老鼠。

紧接着。

一声幽幽的、拉长了的叹息,毫无预兆地,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。

“唉——————”

声音嘶哑,干涩,拖着长长的尾音,充满了疲惫和……痛苦。

我猛地抬头,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。

声音是从标本架那边传来的!

可那里除了标本,只有我一个人!

我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
只有雨声。

是幻觉?还是窗外的风声?

我摇摇头,继续写。

刚写下两个字。

“疼啊……”

一个女人的声音,极其微弱,带着颤抖的哭腔,仿佛就在我耳边呢喃!

我浑身汗毛倒竖,霍然站起,碰翻了椅子!

“谁?!谁在那儿!”

我厉声喝问,抓起桌上的裁纸刀,环视实验室。

空荡荡的,除了我,只有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,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
目光扫过标本架顶层的。

它静静地待在那里,淡黄色的玻璃体,在灯光下反射着晦暗的光。

等等。

我刚才……似乎没开那边墙上的灯?

那钵盂本身,怎么会反光?

我心脏狂跳,举着油灯,慢慢走近标本架。

将油灯举高,照向。

钵盂内壁,依旧浑浊。

但就在我凑近的刹那。
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
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更低沉,更绝望,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。

声音的源头,分明就是这钵盂内部!

我手一抖,油灯差点脱手。

那钵盂,那真的在“回音”!

可它回的不是我几天前试验说的“喂”。

是别人的声音!

陌生的、痛苦的、充满绝望的声音!

我强压惊骇,将耳朵贴近钵盂口。

冰冷的触感传来。

内里寂静无声。

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。

但我知道不是。

那叹息,那喊疼,那求救,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。

当铺老板说,这玩意儿能把声音存进去,过些日子回出来。

难道它里面,存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声音?

都是……痛苦的声音?

我定了定神,将那取下来,放在实验台上。

找来放大镜,仔细查看内壁。

在那些水波状纹路的最深处,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极其微小、几乎无法辨认的……阴影。

不是污渍。

像是什么东西的轮廓。

极小,扭曲,仿佛挣扎的人形。

密密麻麻,布满内壁。

我头皮发麻。

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

次日,我去了那家当铺。

老板不在,伙计说老头子回乡下养老去了。

关于的来历,再无线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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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跑遍琉璃厂,问了几家专营西洋奇器古董的铺子。

有个老掌柜,听我描述后,脸色变了变,摆摆手:“先生,那东西不祥,趁早扔了吧。说是前清宫里流出的不假,但可不是洋人进贡的。”

“那是?”

“是洋人‘送’的。庚子年之后,有些洋教士、洋医生,在咱们这儿弄些古里古怪的营生。”老掌柜压低了声音,“这东西,我听说过,叫‘魂声钵’。说是……能收集将死之人最后的声音,抽出来,存着。也不知道要干嘛用。”

收集将死之人的声音?

抽出来?

我后背发凉。

“那……存了之后呢?声音会自己跑出来?”

“跑?”老掌柜苦笑,“那哪是跑。是‘满’了。一个钵,能装的声音是有数的。装满了,就关不住了。新声音往里挤,旧声音就得往外溢……溢出来的,可不就是那些陈年的惨叫、哀嚎?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带着惧意:“更邪门的是,听说这钵认主。谁第一个往里存了声音,或者……谁被它溢出的声音‘沾’上了,它就跟着谁。里头的‘声音’,也会慢慢……找到你。”

找到我?

我浑浑噩噩回到学校。

实验室里,那静静立在台上。

淡黄色的玻璃,在日光下,竟显得有些……温润。

像个无害的工艺品。

我犹豫再三,没有扔掉它。

好奇心,或者说,一种病态的探究欲,压倒了恐惧。

我想知道,它到底还“存”了什么。

夜里,我再次来到实验室。

关紧门窗,拉上厚厚的窗帘。

只点一盏小油灯。

我将放在桌子中央。

铺开纸笔,准备记录。

起初,一片寂静。

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就在我怀疑昨夜是否真是幻觉时。

钵盂内部,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嘀嗒”。

像是水滴落入深潭。

接着,声音开始出现。

不是连贯的语句。

是碎片。

极度痛苦的碎片。

“火……好烫……”

“娘……我怕……”

“绳子……勒紧了……”

“水……呛……”

“别打我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
男女老幼,声音各异。

有的尖锐,有的模糊。

唯一的共同点,是都浸透了极致痛苦、恐惧和绝望。

仿佛是无数人,在生命最后一刻,最惨烈的哀鸣,被强行抽取、封存于此。

我握着笔的手,剧烈颤抖。

纸上一片狼藉,根本记不下来。

那些声音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清晰。

仿佛无数冤魂,正挤在狭小的钵盂里,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。

它们开始交织,重叠。

形成一种可怕的、持续不断的背景音。

呻吟,哭泣,咒骂,哀求……

我的头开始剧痛。

仿佛那些声音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钻进我的脑子。

在我颅腔内共鸣,回响!

我抱住头,痛苦地蜷缩起来。

想逃离,双腿却像灌了铅。

就在这时。

所有的杂音,忽然同时消失了。

一片死寂。

我喘息着,抬起头。

油灯的光芒,在的曲面折射下,在对面墙壁上投出一圈晃动的、放大的光晕。

光晕中,隐约有扭曲的影子晃动。

像是……无数挣扎的手臂?

钵盂内部,传出一个新的声音。

清晰,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。

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