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三年,我在北平一家新式学堂教生物。
课余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标本。
琉璃厂、鬼市,是我常流连的地方。
变故始于一个阴雨的午后。
我在宣武门外一处快要倒闭的当铺里,瞥见了一件东西。
它被随意扔在墙角一堆破铜烂铁中。
乍看像是个厚重的玻璃钵盂,口径一尺有余,深约半尺,通体泛着一种浑浊的淡黄色。
像是用了很久的旧玻璃,内壁却异常光滑,光线下流转着诡异的虹彩。
更怪的是它的底座,非金非木,是一种暗沉沉、布满细密气孔的灰黑色石头,触手冰凉。
当铺老板是个精瘦老头,眼皮耷拉着,见我对那东西感兴趣,撩起眼皮瞥了瞥。
“洋学堂的先生?好眼力。这玩意儿,据说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,叫‘’。洋人进贡的稀奇物件儿。”
“?”我拿起那钵盂,比想象中沉得多。
“说是……能把声音存进去。”老板点了根烟,语气含糊,“对着它说话,过些日子,里头能‘回’出点动静。邪性,搁这儿好几年了,没人要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存储声音?这倒有点意思,像是某种原始的录音装置?
我掏出几块银元,买下了它。
带回学校实验室,仔细清洗擦拭。
洗净后,那玻璃的质地更显奇异。
不透亮,反而像凝固的、微微流动的蜂蜜。
对着灯光看,内壁似乎有极淡的、水波状的纹路。
底座那些气孔,深浅不一,凑近闻,有一股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。
像是老房子梁木,又像……久不流通的墓穴空气。
我试着对它说话。
“喂?”
“能听见吗?”
毫无反应。
我自嘲地笑笑,或许只是个造型奇特的老物件罢了。
便将它搁在实验室标本架顶层,不再理会。
过了约莫七八日。
一天夜里,我在实验室整理下周的教案,熬得晚了。
学堂早已熄灯,四下寂静,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。
我正埋头书写。
忽然,背后标本架的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像是玻璃轻轻磕碰。
我没回头,以为是老鼠。
紧接着。
一声幽幽的、拉长了的叹息,毫无预兆地,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。
“唉——————”
声音嘶哑,干涩,拖着长长的尾音,充满了疲惫和……痛苦。
我猛地抬头,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。
声音是从标本架那边传来的!
可那里除了标本,只有我一个人!
我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只有雨声。
是幻觉?还是窗外的风声?
我摇摇头,继续写。
刚写下两个字。
“疼啊……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极其微弱,带着颤抖的哭腔,仿佛就在我耳边呢喃!
我浑身汗毛倒竖,霍然站起,碰翻了椅子!
“谁?!谁在那儿!”
我厉声喝问,抓起桌上的裁纸刀,环视实验室。
空荡荡的,除了我,只有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,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目光扫过标本架顶层的。
它静静地待在那里,淡黄色的玻璃体,在灯光下反射着晦暗的光。
等等。
我刚才……似乎没开那边墙上的灯?
那钵盂本身,怎么会反光?
我心脏狂跳,举着油灯,慢慢走近标本架。
将油灯举高,照向。
钵盂内壁,依旧浑浊。
但就在我凑近的刹那。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更低沉,更绝望,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。
声音的源头,分明就是这钵盂内部!
我手一抖,油灯差点脱手。
那钵盂,那真的在“回音”!
可它回的不是我几天前试验说的“喂”。
是别人的声音!
陌生的、痛苦的、充满绝望的声音!
我强压惊骇,将耳朵贴近钵盂口。
冰冷的触感传来。
内里寂静无声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那叹息,那喊疼,那求救,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。
当铺老板说,这玩意儿能把声音存进去,过些日子回出来。
难道它里面,存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声音?
都是……痛苦的声音?
我定了定神,将那取下来,放在实验台上。
找来放大镜,仔细查看内壁。
在那些水波状纹路的最深处,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极其微小、几乎无法辨认的……阴影。
不是污渍。
像是什么东西的轮廓。
极小,扭曲,仿佛挣扎的人形。
密密麻麻,布满内壁。
我头皮发麻。
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
次日,我去了那家当铺。
老板不在,伙计说老头子回乡下养老去了。
关于的来历,再无线索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我跑遍琉璃厂,问了几家专营西洋奇器古董的铺子。
有个老掌柜,听我描述后,脸色变了变,摆摆手:“先生,那东西不祥,趁早扔了吧。说是前清宫里流出的不假,但可不是洋人进贡的。”
“那是?”
“是洋人‘送’的。庚子年之后,有些洋教士、洋医生,在咱们这儿弄些古里古怪的营生。”老掌柜压低了声音,“这东西,我听说过,叫‘魂声钵’。说是……能收集将死之人最后的声音,抽出来,存着。也不知道要干嘛用。”
收集将死之人的声音?
抽出来?
我后背发凉。
“那……存了之后呢?声音会自己跑出来?”
“跑?”老掌柜苦笑,“那哪是跑。是‘满’了。一个钵,能装的声音是有数的。装满了,就关不住了。新声音往里挤,旧声音就得往外溢……溢出来的,可不就是那些陈年的惨叫、哀嚎?”
他顿了顿,眼神带着惧意:“更邪门的是,听说这钵认主。谁第一个往里存了声音,或者……谁被它溢出的声音‘沾’上了,它就跟着谁。里头的‘声音’,也会慢慢……找到你。”
找到我?
我浑浑噩噩回到学校。
实验室里,那静静立在台上。
淡黄色的玻璃,在日光下,竟显得有些……温润。
像个无害的工艺品。
我犹豫再三,没有扔掉它。
好奇心,或者说,一种病态的探究欲,压倒了恐惧。
我想知道,它到底还“存”了什么。
夜里,我再次来到实验室。
关紧门窗,拉上厚厚的窗帘。
只点一盏小油灯。
我将放在桌子中央。
铺开纸笔,准备记录。
起初,一片寂静。
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就在我怀疑昨夜是否真是幻觉时。
钵盂内部,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嘀嗒”。
像是水滴落入深潭。
接着,声音开始出现。
不是连贯的语句。
是碎片。
极度痛苦的碎片。
“火……好烫……”
“娘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绳子……勒紧了……”
“水……呛……”
“别打我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男女老幼,声音各异。
有的尖锐,有的模糊。
唯一的共同点,是都浸透了极致痛苦、恐惧和绝望。
仿佛是无数人,在生命最后一刻,最惨烈的哀鸣,被强行抽取、封存于此。
我握着笔的手,剧烈颤抖。
纸上一片狼藉,根本记不下来。
那些声音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清晰。
仿佛无数冤魂,正挤在狭小的钵盂里,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。
它们开始交织,重叠。
形成一种可怕的、持续不断的背景音。
呻吟,哭泣,咒骂,哀求……
我的头开始剧痛。
仿佛那些声音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钻进我的脑子。
在我颅腔内共鸣,回响!
我抱住头,痛苦地蜷缩起来。
想逃离,双腿却像灌了铅。
就在这时。
所有的杂音,忽然同时消失了。
一片死寂。
我喘息着,抬起头。
油灯的光芒,在的曲面折射下,在对面墙壁上投出一圈晃动的、放大的光晕。
光晕中,隐约有扭曲的影子晃动。
像是……无数挣扎的手臂?
钵盂内部,传出一个新的声音。
清晰,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。
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