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广孝依旧捻着佛珠,但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。他双目低垂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殿下,贫僧……也未曾料到,这人心的恶与狂,能至如此地步。”
“人心?”朱棣冷笑一声,一拳砸在桌案上,震得茶杯嗡嗡作响。“这是一条经嗣那个老匹夫,用‘天皇’和‘神佛’这两个名号,给我们编织的一张天罗地网!他躲在京都,动动嘴皮,就让整个东瀛的男女老少,都变成了我们的敌人!”
他站起身,在大帐内来回踱步,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。
“朕可以踏平足利家的幕府,可以斩下所有大名的头颅,可以用火炮将他们的城池轰为平地!但是,朕要怎么去同一个虚无缥缈的‘佛’作战?要怎么去同一个被神化的‘天皇’作战?”
朱棣停下脚步,双眼赤红,死死地盯着姚广孝。这是他自起兵靖难以来,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力与困惑。他的百万雄师,可以征服一个国家,却无法征服一种信仰。
“广孝,你告诉朕,这场仗,朕究竟是在和谁打?是和武士?和公卿?还是和这片土地上……所有的神佛,所有的人?”
姚广孝抬起头,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,既有对一条经嗣手段的惊叹,也有对当前困局的深思。
“殿下,您打的,既是人,也不是人。您打的,是一种被煽动起来的‘势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伸出枯瘦的手指,点在了地图的中心——那个代表着一切风暴源头的圆点上。
“京都。”
姚广孝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而冷静:“殿下,杀光这些狂信徒是杀不完的。今日杀一万,明日便有十万站出来。因为他们的‘神’还在,他们的‘大义名分’还在。我军的刀剑,能斩断他们的脖颈,却斩不断他们心中那根名为‘信仰’的线。”
“我们不能再用征服者的姿态,去打这场战争了。用强权去压制信仰,只会激起更猛烈的反弹,如同扬汤止沸。”
朱棣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,眼中的狂怒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考。他顺着姚广孝的手指,凝视着“京都”二字,仿佛要看穿那座古都的重重殿宇,看到那个藏在阴影中,搅动天下风云的一条经嗣。
他明白了。
他面对的,早已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征服。这是一场关乎信仰与人心的战争。用蛮力去摧毁一座看得见的城池很容易,但要如何摧毁一座看不见的心灵壁垒?
强攻,只会让明军陷入无尽的泥潭,流尽最后一滴血。
必须换一种方式。
既然敌人用“名”来作战,那自己就要从“名”上击败他。既然敌人点燃了信仰的烈火,那自己就必须找到熄灭这火焰的水。
“釜底抽薪……”朱棣的嘴里,缓缓吐出四个字。
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,但这一次,不再是征服者的火焰,而是战略家的寒光。他需要一个计划,一个能直击要害,从根源上瓦解这场宗教狂热的计划。
他要让那些狂信徒们亲眼看到,他们所信奉的“神”,是如何在绝对的阳谋面前,轰然倒塌。